关艳:一位远教辅导教师的奋斗人生

来源: 中国远程教育杂志 <%Field='PubDate'%>

  采访手记

  关艳,在她35岁的生命中,有20多年是在轮椅上度过的。

  14岁时,她突然开始经常在走路时摔倒。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是得了“脊髓压迫症”。经过几次大手术,病情都毫无起色。她渐渐无法行走了。

  一天,医生忽然对她说: “关艳,家里有轮椅吗?以后,你得学点东西啦。”这时她才知道,今后自己将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一生。

  如果试图要求关艳去回忆那一刻的感受,是不人道的。正如这次震灾中,有人拼命挖掘着受灾的采访对象的灾难回忆,却没有意识到,将对方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剥得鲜血淋漓,是何等的残忍和自以为是。

  关艳最终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垮。寻常人很难想象,迈出这一步有多么艰难。

  绝望和不甘,本身虽然痛苦,但同时却又讽刺地具有一种令人沉湎其中无法自拔的毒性。如同被捕食的猎物一样,被猛兽利齿贯穿的那一刻,感受到的其实往往是迷失和沉醉。出身一个普通家庭的关艳,从绝望之中自拔,经受的其实是双重的痛苦。

  
  自拔于绝望

  如关艳一样,能够凭强大的意志从绝望中自拔,并挺起脊梁的人,本身都是伟大的。这种强大甚至伟大的程度,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关艳在休学一段时间之后又重新开始学英语,并不是如许多记者和观众所理解的那样,是因为想要“用知识改变自己的人生”。她拿起英语书,只是为了寻求解脱,只是“出于喜欢,一看英语书心里就能平静下来,时间过得也很快”。

  她开始跟着电台学习。每天一睁眼脑子就琢磨单词,背课文、听录音,日复一日。书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笔的圈点,字典的夹页用透明胶条粘了又粘。

  1994年,她坚持学完了两期英语函授课程,顺利考入大连外语学院。面对录取通知书,关艳喜忧参半: “如果学校知道我是个残疾人,还会接受我吗?我能去那么远的大连上学吗……”

  为此,关艳的父亲先专程去了一趟大连,对校长讲明了情况。学校决定破格录取关艳,并允许她母亲陪读。全院师生以极大的热情接纳了她。

  关艳以超人的勤奋度过了专科两年。别人休息时,她仍在宿舍学习,每天她的宿舍都是最后一个关灯。两年后,她不仅完成了专科阶段的所有课程,还提前通过了两门本科课程的考试。毕业时,老师在她的毕业纪念册上写道: “只要你扬起人生的航帆,就一定能到达理想的彼岸。”

  毕业回到北京,对于她来说,只是换了一个学习环境而已,她所坚持的学习生活并不因为一次毕业而改变。1998年,她又通过成人高考,考取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继续本科阶段的学习。

  走读三年,母亲每天推着她来回。为了省钱,每次上学打车,计价器蹦到15元钱,她和母亲就要下车,再接着赶路走到学校。最终,她用多于常人数倍的努力完成了学业,并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学士学位和英语专业八级证书。

  “实习”辅导老师

  邻居、朋友们知道她在英语方面的特长后,纷纷将孩子送来让她帮助辅导。

  关艳的辅导绝对是高水平的。

  以前,曾有一个初中学生,其它科目都不错,唯独英语几乎一窍不通。考不好,便更加讨厌英语,有时上课干脆不听。一个学期下来,课本都还是一片雪白。他还跟同学开玩笑说: “我的英语课本还能回收呢。”

  其父急了,给他找了个英语家教,说这个老师水平不错,让他每个星期去老师家两次。

  学生第一次走进老师家里,看见老师坐在轮椅上,被深深地震撼了。这个老师就是关艳。

  也许是因为这种震撼,也许是因为别的,他觉得关艳确实和别的老师不一样。

  关艳每天都笑盈盈的,从来不跟他生气,而他也感觉和关老师挺谈得来的,一点也不像“大人们”那么死板,仿佛同龄人一般。

  关老师所教的更多是学习方法。学生说: “她好像总能读懂我的心理,知道学生哪儿不会。”慢慢地,他对英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后来关艳把自学时候的英语书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还用不同颜色的笔记录,把他惊呆了。慢慢地,他也开始有了做笔记的习惯。

  那学生一直跟着关艳学到高考,那年他英语考了126分。如今他已经是对外经贸大学的大二学生了。

  结缘奥鹏

  然而,大学毕业后,关艳并没有能像其他本科毕业生一样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前后有十来家公司看到报道,来电话找关艳谈过几句,不过都是谈完就再没了下文。此时关艳也开始怀疑: 学了这么多英语,到底有什么用?

  一年以前,奥鹏远程教育中心的人力资源经理也来找她谈了一次。她没有确切地答复。虽然心里也对这个企业好奇,但受此前那么多没了下文的公司的打击,她对这次会面也没有过于在意。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只过了四天,奥鹏的人就把教课的教材送来了。这下关艳有些慌了,她从小到现在都是在轮椅上度过的,虽然学习成绩不错,可她从不敢奢望能像正常人那样找一份正式工作。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个星期后,奥鹏远程教育中心的领导和同事安排她到单位参观。参观的过程热情而简单,在欢迎条幅下面,“心系天下求学人”几个大字打动了她。

  奥鹏的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在奥鹏工作,她同意了。人力资源经理当场拿来合同,双方签字,此事就算定下了。又派人为关艳家里送去电脑,拉上网线,一切尘埃落定。关艳得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

  “当年,我在幽暗的房间里自学的时候,就盼望能有一些老师来帮我,可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条件。现在,这种条件成熟了,我也成了一名远程教育的英语辅导老师。”

  对于这个过程,奥鹏远程教育中心常务副主任赵敏有另一番感受。他说:

  “去年3月,奥鹏人力资源经理在报纸上看到有这样一个残疾人,尽管很优秀,但从没有机会踏入职场大门,正好公司正在招英语导学教师,觉得她英语很好应该能胜任,就来和我商量。

  “应该承认,当时决定聘请关艳来上班,我们的想法多少还是有点狭隘的,除了被她本身那种执著精神感动外,我们觉得请关艳来公司,对她是个机会,对奥鹏也是做了一件好事,就请她来了。

  “此后,我一直为当时的决定感到庆幸。关艳来奥鹏后,不仅工作上非常敬业,而且对学生非常认真,非常有责任心,甚至在很多方面,比公司里面的肢体正常人,更努力,付出更多。”

  转眼到奥鹏一年多,关艳的工作和生活都逐渐走上正轨。她承担着奥鹏2万名学员的辅导任务,仍然做得井井有条。每月的收入,足够养活全家了。在企业里,她也学到了很多以前不懂的知识。

  关艳逐渐变得开朗。她说: “学到知识,就应该服务于社会,回报社会。”

  关艳的辅导水平确实不错,口口相传,她的学生越来越多。尤其是节假日,她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而她做这些都是义务的。“他们来了,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再说,过去我得到别人的爱很多,现在我有这个条件,把我的爱送给需要的人,很开心很满足。”

  还有一些成年人也来找她指导。一位40岁的“老学生”魏先生看到电视对关艳的报道,也慕名来找她。魏先生的工作要经常跟大使馆打交道,而没有英文基础让他感觉越来越吃力,在报纸上看到关于关艳的报道后,就从街邻巷里一路问着找到了关艳家来。关艳笑道: “这可是我年龄最大、底子最差的学生了。”

  当选奥运火炬手

  北京奥运会日益临近,关艳又想着如何为奥运会、残奥会出点力。她当了北新桥驻地部队和社区一家餐饮企业的英语辅导员,还在社区义务开设英语班。数年来,她不辞辛苦,认认真真讲好每一堂课,更是结合讲课对象的实际工作生活情况,有针对性地提供辅导,对大家的问题也都耐心解答。如今她的学生,下不足10岁,上超过70岁,年龄跨度惊人。

  关艳说: “我从来没有给自己定过什么目标,能给自己找个喜欢的事情做,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2007年春天,北京奥运倒计时500天之际,她被评为“感动东城十大公德人物”之一,被大家称为“轮椅上的奥运使者”。今年2月底,她当选成为奥运火炬手。

  “当时别提有多激动了,因为想当奥运火炬手的人太多了,真没想到我能当选,朋友、亲人、学生们也都为我感到高兴。”

  自从成了奥运火炬手,她担心自己的臂力不够,开始每天坚持练哑铃,让自己变得更强壮些。

  一个哑铃10磅。她说,“举30次,胳膊都没感觉了。举完哑铃再上电脑打字,觉得手指头跟飞似的!”

  “要一直这么练下去,今天举30次,明天举50次,后天举80次……”

  练着哑铃,想着火炬和奥运,关艳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给国际奥委会,给罗格主席写封信表达我对奥运的热情,会怎样呢?会不会有回音呢?

  她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期待能有奇迹发生。她很快给罗格主席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是一名普通的英语教师,很荣幸的当选了北京奥运的火炬手。在我35岁的人生中,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情更让我激动。我想告诉您,虽然我身有残疾,但我会遵循‘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精神,不断努力,不断挑战自己。我将会通过我工作的地方,通过现代化的信息网络,将奥运精神带到中国的每个角落。”

  5月27日,DHL送来快件。这封信来自瑞士洛桑,封皮上有着清晰的“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的印章,落款赫然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雅克·罗格”。信的内容是: “首先,我要感谢,一直以来您对奥林匹克运动的关注和参与。对于您的当选,我向您表示诚挚的祝贺。我祝福您的未来一切顺利。”

  “没想到消息一公布,我的生活都快不是我的了!”

  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是接电话,接受记者的采访,一直要忙到晚上八九点,平时给学生回答课程问题都要到夜里一两点。有一次,她太累了,连回答学生的问题都忘记了。幸亏单位的领导和同事及时发现,提醒了她。她说,“我工作以来,还没出过错呢。”

  她开玩笑说,手里现在积攒的记者名片快够54张了,能凑一副扑克牌了。

  关艳出现在公众眼里时,总脱离不了残疾人的特殊身份。她本人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很在意,而公众的这点关注似乎反倒给了她一个特殊价值的支点。她发现,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为更多残疾人谋一些福利。

  “公布罗格这封信之前,我没料到会有这么多媒体来关注这件事,更没想到这封信会在社会上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媒体报出来后,我的残联领导,奥鹏同事,学生和邻居,都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我,也有人从电台上听见我的声音,说实话,我特别不习惯。我就想自己是一介小老百姓,这样的宣传,让我太不适应了。我很不愿意自己被这么高频率地曝光。”

  但是,她的“别扭”心情总算渐渐好了起来。

  “来采访我的人越来越多了,起初很多记者到家里本来只是想报道这条新闻,但是通过我们的谈话,他们也对我,对我所从事的远程教育工作有了更多的了解,对残疾人的认识也有了很大改变。其实,残疾人也很渴望得到社会的认可,我现在挺希望通过这封信,能够让社会,也让更多的企业能关注残疾人、残奥会。如果能把残疾人中有一技之长的朋友的能力发挥出来,让他们的社会价值得到体现,改变更多残疾人的生活状态,如果我能在其中成为这样一扇展示的窗口,我还是挺自豪的。”

  关艳赢了

  如今的关艳,已经很开朗。她养活了自己,还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可毕竟自己所属的这个特殊群体,所受到的特殊关注,仍然不时令她有些无奈。这是一种充实与辛酸夹杂的生活。真实的感受幸福与否?也许除了关艳自己,没有人能真实地知道。

  某次她参加一个电视台节目,坐在八一电影制片厂400人特技棚里,灯光烤着,身后的空调拼命地吹着。客串嘉宾的关艳,躲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台上的主角是赵敏,他滔滔不绝地和另外三位嘉宾探讨企业的社会责任问题。在台子的旁边,还有几个人,与关艳一样是来自各单位的普通员工。

  赵敏指着关艳说了一句话: “她来奥鹏,是她面试我,不是我面试她!”关艳当时就笑了。

  她正在台下胡思乱想,就听台上的主持人念叨中国残疾人的生活状况,她的心就提起来了——说到我了!该我上了!

  这时有个嘉宾问: “中国的残疾人都在哪儿?那八千多万残疾人,平时我们怎么都看不见?”

  关艳当时还在台下,她在心里说: “我们都在家里呢,出一次门太不容易了,更别提像我这样顺利就业的了!”

  现在,一有时间,她就被母亲逼着练习“站”,帮助恢复双腿机能,防止肌肉萎缩。母亲蹲在前面扶着她,一边扶还一边数落她,说以前工作不忙的时候,每天都是早中晚练习“站”三回,每回30分钟,结果现在是好几天都不见得有时间练。

  “唉,其实我也知道,这对我的腿恢复机能不好,可是,这也没办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累,就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了。”她说。

  5月12日四川汶川大地震发生之后,关艳给地震区的残疾孩子们写信,还在博客写下呼吁书,呼吁大家为灾区作贡献。青川县木鱼中学复课之后,她还想抽空去给那里的孩子们上英语课。听说木鱼中学有30多名在地震后截肢的孩子,关艳相信,自己去给那些孩子上课,会比别人去的效果更好,她觉得,自己最能体会那些孩子们的感受。

  此时,被媒体包围着的关艳,发现网上出现了一些评论,说她做秀、沽名钓誉。从灾区回来,她很委屈,来找赵敏聊天,说自己很烦: “每天六点就爬起来,到晚上十点还不能想睡觉的事,记者一拨一拨地找我,还有人说我不好。”

  赵敏反问了她三个问题: 一,你问问自己的本心,是不是做秀?二,如果你现在不干了,在别人眼里,是不是更证明你是在做秀?三,你做这些事,参加这些公益活动,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帮助那些同为残疾的孩子?

  关艳思考良久,道: “我明白了。”

  赵敏撰文说:

  “关艳赢了,她有机会能释放自己的能量,为自己一生找到坐标,不再因为身体的残疾而成为负担,不仅变成家庭的经济支柱,更体现了自己的社会价值。

  “奥鹏也赢了,奥鹏找到了一个敬岗爱岗的优秀老师,让学生受益,企业受益。

  “社会也赢了,残疾人有了更多参与的机会,为今后的残疾人实现自我价值确立了典型的标兵与模范。

  “……我把这定义为奥鹏的‘关艳现象’,并真切地希望全社会中的‘关艳现象’越多越好。”

  关艳

  1972年秋出生,14岁患脊髓压迫症;1994年,考入大连外语学院英语专业专科;1998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和英语专业八级证书。2006年被北京市东城区评为“感动东城公德人物”、东城区双拥先进个人。

  2007年4月入职奥鹏远程教育中心,任英语远程教育辅导老师。2008年2月当选为北京奥运火炬手。现为残奥会志愿者培训师、东城区无障碍监督员、中国人民大学英语语言学在职研究生。

[关 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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