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其人：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教务长、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文学院副院长。现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文艺学研究中心副主任。兼任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中华美学学会常务理事兼审美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常务理事兼秘书长。

　　近日，在北京文联举办的“2007北京文艺论坛”上，著名学者王一川教授就电子传媒时代的文学批评与文学教育问题发表了独到的见解，对大学生的文化素质培养很有启发。

　　教育：

　　在电子媒介时代里何为

　　前年，我无意间看到某电视台十大著名主持人集体朗诵海子名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随着节目进行，我越来越吃惊，越来越痛心――在“名嘴”们字正腔圆的读解中，这首诗成了诗人关心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关爱日常生活的图景。电视媒体的这般读解，该危害多少群众啊？这引发了我的思考：电子媒介时代，文学教育何为？在电子媒介时代，文学教育有三个明显特点：

　　第一，接受者在多种电子媒介引导下接受文学，不再拥有自主阅读和思考；第二，文学阅读不再朝向诗意启蒙的目标，而转向了大众的集体娱乐；第三，文学阅读不再以启发式为主导，而以通俗化和有趣为主，出现了信息过剩、信息模糊和读者消化不良等现象。

　　阅读：

　　诗意启蒙传统的复归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备加怀念已经失落了的诗意启蒙传统。现代诗意启蒙传统遵循文学作为语言艺术的特点，以纸质媒介为核心媒介展开文学阅读；采取口授和自主阅读相结合的形式，旨在通过语言艺术体验而实现文化启蒙。

　　面对着这样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回忆那些曾经感动过我们的文字。在《平凡的世界》中，十六岁的中学生孙少平在身体与精神都承受着极度饥饿的状况下，偶然读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这个普通外国人的故事强烈地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他突然感觉到在他们这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朦胧地意识到不管什么样的人，或者是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可以活得多么好啊！在那一瞬间，生活的诗情充满了他十六岁的胸膛。”

　　孙少平带着自我个体的存在理解《钢》，理解了自我的存在，燃起了生命的激情。这就是文学的诗意启蒙。

　　使命：

　　体验人生意义的寻求

　　我不反对电子媒介大量介入文学，但文学教育还得依托文学的主媒介：纸质媒介。所以我提出重新召唤诗意启蒙的幽灵，有四点主张：

　　第一，回到纸媒，重塑以纸质媒介为核心的汉语媒介权威。带着个人生存体验和需求，手捧汉语文本，寻求人生启迪。第二，细读文本，以严肃的姿态细读汉语文本，像孙少平那样从语词缝隙里解读其丰富的意义。第三，激发感兴，用个体的生存境遇去碰撞汉语文本，寻求人生意义的瞬间生成。第四，如果可能还要品味余兴，品味蕴藉在字里行间的深层余味，激发起新的对生活更加悠长的启迪。

　　召唤：

　　现代诗意启蒙的幽灵

　　只要摆脱电视的诱导，直面纸质媒介，就会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语言似浅实深，跃动着朦胧含混的意义。它表面想象平凡生活的充实和温馨：“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把幸福的闪电告诉每一个人”，还要“祝福你，陌生人”。但其中却是诗人对生活难言的哀伤以及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执着追求。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已在幸福之中，就不用说要做“幸福的人”了。“从明天起”，恰说明今天的不幸福，诗人把幸福投寄到未来。

　　“幸福的闪电”：幸福不是漫长的持续的一个过程，而是迅捷如“闪电”；是稍纵即逝的一种启示、一种幻想、一种乌托邦，是诗人在启示的幻想中获得的瞬间体验。“幸福的闪电”就是幸福的幻想，而不是真的幸福。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陌生人”一语双关，既可指“我”在暗夜旅途中遇到的一位陌生知音，引为同道；也可是诗人内心设立的相互对话的作为对立面的自我。第二种更合理些。

　　“陌生人”有“三愿”，同“我”的“一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三愿”归于“一愿”，从张力归到结论。于此，诗人展开了纯粹与物质、精神与世俗、精英与平民自我之间的较量――幸福不在日常生活本身，而在更高的超凡脱俗的对幸福幻觉的体验，在对瞬间的精神性的，或曰彼岸的“幸福的闪电”的追求。

　　“面朝大海”会有“春暖花开”吗？蔚蓝色的无限的辽阔大海，波涛滚滚。“春暖花开”是在其背后，“面朝大海”什么也没有，那只是“幸福的闪电”。这实际上是一个悖论：“面朝大海”没有“春暖花开”。这种句式象征着诗所隐藏着一种张力、悖论和幸福不再重现的体验。

　　在大众电子媒体和某些课本的读解中，这首诗已被严重误读，甚至在婚礼时朗诵。我相信，在今天适度地召唤诗意启蒙的幽灵，即使没有根本性的改观，但终是一种有价值的呐喊。